复旦学生的嘻哈厂牌:玩说唱我们是认真的

2021年9月18日 by 没有评论

在说唱的主题上,成员们有着不同偏好。但无论是为军训创作的连歌《向着太阳前进》,还是近日出圈的《旦复旦》,似乎都印证着努尔扎提的话:“围绕我们自身的,不会讲一些虚的没的,这才是我喜欢的音乐。”

对于未来,这些年轻的rapper们并没有统一和确定的答案,但是有一点他们很清楚,正如cypher中有位成员唱到:“不是终点只是半山处。”他们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。”

2020年11月27日,政民路上,西餐酒吧CASA内部昏暗,吊顶上旋转的镭射球喷出彩光,在人群中转晃。

舞台上,戴着发带、身高一米九三的社长“Nurzat”从队伍中迈出来,合着节拍,高举仿佛喷火的手麦,一边向前方的空气做撕扯之态,一边吼出“吾乃复旦hiphop妖怪”。一旁的成员对着近在咫尺的观众高喊“Put your hands up!”镜头瞬间被几只举起的手挡住,伴随着嘶喊和欢呼。

当镜头往下拉,舞台只是个铺着复合地板的狭窄台子,高不过10厘米,站7人已略嫌拥挤,成员们只能轮流退入观众席。比起演出空间,这儿其实更像个KTV的大包房。▲FDHC在CASA演出结束后与观众合影/图源:受访者

2017年,《中国有嘻哈》成为现象级节目,hiphop说唱这一国内的小众文化,正式向大众打开。

三年后,复旦大学2019级公共卫生预防医学的努尔扎提(Nurzat)在复旦歌社的大群里发了条消息“有没有玩hiphop的朋友?”,当时他还没有想到这会成为FDHC的起点。

大一时,2019级材料科学的庄业照(ZAM)结识了一位同为hiphop爱好者的同学。当时他们彼此都觉得很神奇,“在复旦居然能找到玩hiphop的”。而这根努尔扎提突然抛来的“橄榄枝”,让他们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合作机会。

当天,“复旦HipHop社”以微信群名的形式第一次出现,有了最初的三名成员。三人各拉了身边的hiphop爱好者进群,一周后,FDHC有了50名成员。

成立之初,复旦HipHop社和FDHC是分开的,后者的定位是厂牌,为喜爱并创作说唱的复旦学生提供创作、发布说唱作品的“团伙”和平台。随着更多纯粹爱好说唱的同学涌入,FDHC转型为社团,成了复旦HipHop社的简称。

2020年11月,复旦大学第一个hiphop社团“复旦hiphop社”正式成立。

与此同时,FDHC的首支cypher作品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。cypher指说唱歌手的麦克风接力,是说唱文化的重要部分。“基本上每个(说唱)厂牌每年都有。”庄业照解释。

正值期末,从伴奏、demo到成曲需要在20天左右完毕,紧接着是录音、拍摄mv和剪辑。而mv导演,2018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曹中廷(诞辰)坦言,整场拍摄最大的困难就是没钱。

因为资金有限,很多镜头不得不就地取材,临时构思。他在光华楼m层的毛坯房中央,找把椅子一放,让成员坐上,刚好致敬说唱巨星Eminem的《Darkness》的开场;唯一的外景选在杨浦工业区,拍摄时没有稳定器,呈现的画面摇摇晃晃,没有灯光,天一黑就只能打道回校。12月的江边,风大,镜头前从容不迫的成员们回忆这次拍摄,纷纷大呼“冷炸”。

跨年夜,庄业照刚拿到最终版mv。为了赶在2020年发布,他坐在光华楼外的台阶上传,电脑却被冻关机了。他决定转战CASA酒吧,结果“黑灯瞎火的,把mv传成vlog了”。

成员们没有想到,这支准备时间仓促、预算约等于无、在一波三折中发布的mv,在一天之内就获得了10万播放量。两周后,播放量突破70万。

面对这一远超意料的反馈,惊喜之余,他们也保持着冷静。复旦大学2019级理论与应用力学的王裕堃(FFTkilldabeat,现名Turbo S)坦言,相较于清华、武大等同期发布的cypher视频,复旦的作品无论是歌词、旋律还是拍摄本身都稍显逊色。“可能大家更多去点击,不是说我们唱得有多好,而是说复旦大学这个名号有多响。”

“我们的歌词里都没有出现‘老子天下第一’那种很飞扬跋扈的词。”庄业照表示,各部分的歌词由负责的成员独自创作。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家乡,有人致敬了崇拜的说唱歌手,有人述说着对复旦的感情。

而宣告从无到有的集结、各自为战的终结,是成员们不约而同的默契。这不仅是来自复旦的说唱爱好者的宣誓,更是说唱热潮在全国许多高校席卷、汇聚的现实。

2018年,北京大学成立“戊戌说唱社”;清华大学发布国风说唱cypher视频《水木道》,登上微博热搜。2019年,武汉大学、浙江大学等多所高校陆续成立说唱社团……

2020年见证着中国各大高校说唱作品的井喷,跨校说唱合作也日益蒸腾。同年8月,王裕堃和同济大学、山西大学的两名说唱爱好者合作了一首《Fuji Mountain》。第二年3月,他代表FDHC与清华大学、南昌大学、北京体育大学说唱社的社员合作了一首《YOUNG LEADER》。

跨校合作给王裕堃带来了不同于单打独斗的“灵感的爆炸”,彼此微妙的竞争关系让他更注重精益求精。而其中建立的友谊也为新的合作创造了可能,北京体育大学的rapper在合作过后,还会找到王裕堃feat自己的新歌。

谈及复旦与其他高校间的说唱合作,庄业照表示以后会有更多。他特别提到合作曲《YOUNG LEADER》。“那首歌超x吧?我那天晚上听了20多遍。”他深吸了口气,眼神放空了两秒,回过神来,再强调了一遍。“太x了我觉得。”

王裕堃将演唱《YOUNG LEADER》的四校说唱联盟称为“梦之队”, 以宣传他们实力强大。“我们作为高校rapper里水平靠前的,要给大家打个样,要领先潮流,给这个圈子注入新鲜血液。”
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嘻哈文化在纽约黑人社区中萌芽,说唱是其最茁壮的一根分支。在当时的环境中,毒品、、歧视,和黑人的生活如影随形。于此间孕育生长的嘻哈说唱,伴随着袒露的粗口、迷幻的节奏,容纳着那个年代的黑人对社会的控诉、对欲望的解放。

嘻哈文化跨越地域、种族不断传播,却依旧刻着几十年前美国街头的烙印,这成了困住嘻哈说唱的迷雾。在外界眼中,嘻哈歌手似乎有一类标配的着装、一套专属的“黑话”、一种模板化的作风。▲2017年《中国有嘻哈》现场选手/图源:搜狐网

从与记者见面开始,2020级自然科学实验班的他一直轻声细语,带着有些腼腆的微笑。当谈到最喜欢的rapper、最想做的说唱音乐时,他忽然坐直,眼中闪光,声音也越发响亮。说到兴浓处,他当场表演了一段b-box,还在食堂的桌子上打了一串鼓点。

当他梳着齐刘海、架着眼镜,一身素暗地在cypher视频中打头阵出场,弹幕不时飘过对其外表的评论——“长相和举止一股书生乖宝宝气息”“看起来太正经了”。其中也包括善意的建议——“换身造型更像rapper”。

读出这些“一直没敢看”的弹幕后,他捂着脸笑了。“我们厂牌很多人穿搭都非常有范儿,但我对这个一窍不通,完全不懂,随便穿着件衣服就跑过来拍mv。”但他更愿将这些声音视作一种肯定,是个人风格的彰显。

与其指责外界对说唱者的“刻板印象”,周佳楠更倾向反思说唱界内部对此的“责任”。“就因为大家都在做,所以留下了这样的‘刻板印象’。”他提到最近流行的“脏辫”。这一发型起源于非洲,以防虫为初衷,如今却在说唱界乃至大众潮流中广受追捧。“我完全不能理解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曹中廷将说唱者风格趋同戏称为“人传人”现象。庄业照就曾置身于“人传人”的一环。一次专访时,他觉得“rapper是不是要冷酷一点”,但事后被工作人员告知,自己是他们接触过的受访者中话最少的。“那个时候年少不懂事。”回想起曾经的糗事,他笑个不停。

但他也表示,说唱者的形象也濡染于说唱本身,并非全是“人设”。“当你拿起麦克风那个瞬间,你就会感受到一种魔力,你会情不自主地进入到看似冷很酷的那种状态。”他说着,突然换上一副鼻孔看人,睥睨四周的神态。“我要私底下这么跟你讲话,不是很欠抽吗?是不是很欠抽?”

在庄业照看来,在舞台和现实中形象反差最大的,是努尔扎提——在说唱时有种“要吃了你”的气势,私底下却是“腼腆一小伙子”。在cypher中,他唱道“老子一米九三胸口到你脑袋”,但他并不喜欢别人叫他“大个子”,庄业照管他叫“NZ(努尔扎提的艺名)宝贝”。▲努尔扎提在“百团大战”时表演/图源:受访者

“人是人,歌是歌。”努尔扎提多次提到这句话。在他看来,说唱只是一种音乐形式,能够包容不同的人传递不同的态度。rapper可以是看着瘦弱的、文艺的、酷的、憨的、傻的、闷的,这一点也不特殊,不奇怪。

随着校园说唱的破圈,像王裕堃这样的rapper愈发感受到身边有更多的人开始关注他们。他发现妈妈进了FDHC的粉丝群,“我妈现在都开始听这个,她会来听我的歌。她还知道我们厂牌所有成员,会很关注。”父母对他的说唱爱好都很支持,电竞下注平台但前提是“不能沾染不良习性”。

cypher中有这样一句歌词:“我和我的homie,必将扫清这片迷雾。”对成员们而言,迷雾不仅仅来自rapper这一身份内部,也来自其与“复旦学子”身份间的张力。

“有一说一,这帮人没大专生有说唱天赋。”在cypher视频的b站评论区,这条留言获得了许多注意。有网友回怼“说唱天赋和学历有啥关系。”

社长努尔扎提是反应最强烈的,他删了些评论,屏蔽了些人,又为此写了首歌“diss”,歌名叫《无所谓》。在他看来,两重身份间的冲突源自两种刻板印象的相互纠缠。外界对复旦人的预设是“能为全社会做出贡献”“特别正”,而rapper被定然地与“坏人”“不三不四不学无术”挂钩。然而现实中,前者与后者都是千姿百态的。

王裕堃则表示,黑评之所以存在,首先意味着被人关注,其次表明自身的确存在问题。而“复旦学生”也好,“rapper”也好,对王裕堃而言,都只是贴在他身上的标签,他某一具象的方面。作为一个完整的个体,他并不感到丝毫的割裂。

“我从小就是比较爱玩比较野的孩子。”王裕堃不觉得玩说唱影响学习。他从三岁开始学打击乐,初中成立了自己的乐队,从小到大,他是一路“玩”过来的。“把玩其他的时间挪一点给说唱就行了。”他表示,玩hiphop后,自己的绩点还提高了。

庄业照认为,年轻人是说唱的最大受众,大学生又是思想最开放的一群人,大学生玩说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“而且复旦它自由而无用的灵魂,我觉得跟说唱就很贴合啊。”他笑着说。

对于主题,成员们有着不同偏好。但无论是为军训创作的连歌《向着太阳前进》,还是近日出圈的《旦复旦》,似乎都印证着努尔扎提的话:“围绕我们自身的,不会讲一些虚的没的,这才是我喜欢的音乐。”

“每个人就上一次大学,能够参加这么一个社团,大家能够喜欢一样的东西,把人绑在一起,为了共同的目标去奋斗,这本身就够难忘了。”王裕堃微笑着说,这是他年老后仍会不断回想的经历。

随着FDHC向社团转型,今年3月中旬,一个全新的厂牌UN1应运而生。“复旦hiphop社”微信公众号介绍,UN1厂牌“是由来自FDHC的九位对于彼此实力与审美互相认可,并且想要作为一支HipHop厂牌闯出一片天的Rapper们组成”。

2017年《中国有嘻哈》使得hiphop说唱这一国内的小众文化被推向了主流市场,受众明显增加,资金注投变大。想要脱离闭门造车、实现做大做强,曹中廷表示,流量是成员们必须面对、争取、纳入规划的事项。

社长努尔扎提没有特别提及这些规划,他非常想在学校里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室,供成员们每周聚在一起,听听歌,录录音,学学编曲软件。对目前的他们而言,外头的音乐室收费太贵。

周佳楠没有加入UN1厂牌,尽管他认为音乐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,但说唱始终处于他生活重心的外围。他不太愿意接商演,也很少发歌,“非常佛”。

在他眼中,说唱和hiphop其实可以分开来。他更想做的是抽离掉精华与糟粕并存的hiphop的精神,在说唱的形式中注入更多新的内容。周佳楠喜欢看小说,最爱的是莫言的《檀香刑》,这本书的叙事手法让他读来酣畅淋漓。未来他想将说唱和小说融合起来,叙述社会上每一个个体的经历。

2020年底,他和曹中廷合作了一首《城市日记》。酒吧演出归来,夜色已晚,二人坐在出租车上,眼中不断掠过高架旁的各色灯光。曹中廷正在放一首刚写好的伴奏,周佳楠觉得,那忧郁的旋律和此情此景中城市旅人的孤独感无比契合。“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最后一班地铁,陌生的人在城市和梦境中穿越。”在舞台上唱到这一句的时侯,周佳楠低着头,紧握着话筒,所有情绪都由舒缓的节奏慢慢驱动。说唱、诗歌、故事,融为一体。

同样很“佛”的还有庄业照,他表示通宵打麻将还是通宵写歌,对他来说全看当时的心情。当做音乐变成一种任务,正如演出那几晚,他得不停地对着电脑改伴奏,让他感到“没那么快乐”。

但他也承认,自己的创作频率较之从前大大增加了,说唱技术也在提高。“说得没有那么谦虚一点,说唱给我的大学生活留了一点精彩的东西。”

对于未来,这些年轻的rapper们并没有统一和确定的答案,但是有一点他们很清楚,正如cypher中有位成员唱到:“不是终点只是半山处。”他们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。

有过跨高校说唱合作经历的王裕堃对UN1的未来充满信心。他希望在2021年,能够做出全国高校里“最炸”的作品,甚至所有同龄rapper里“最炸”的作品。“因为说实话,这几个学校的领头人都没我强。”这在旁人听来有点“狂傲”的话,他用极平常的语气说出,昏暗中隐隐看到他咧嘴,露出虎牙。

2021年2月2日,已经办了4季的《中国新说唱》在微博发布了“Z·少年企划”招募,将报名年龄限制在18~24周岁。

不少评论表示这一限制“很不合理”。但王裕堃觉得,资深的rapper已经挖掘得差不多了,高校rapper们走向主流,成为中流砥柱的趋势是必然的。他很肯定地说,自己明年会参加类似的比赛或综艺。

2021年4月30日晚上,多功能厅里传来阵阵声浪。一个路过的女生感觉“屋顶要被掀翻了”,想上楼看看。厅中,是UN1和FDHC的首次校内公演。

舞台高而宽敞,背景的大屏滚动着歌词或成员的名字。“FFT”(王裕堃)唱着唱着,冲着观众席一跃而下,他被台下的成员们接住,人群中爆发出欢呼。“ZAM”(庄业照)闷吼一声,单膝跪下,歌词像子弹,从麦克风上发射而出。观众将手举过头顶,身体随着节奏上下弹动。有人声嘶力竭般地喊出:“牛X!”▲在多功能厅公演时的庄业照/图源:赵睿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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